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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梅蘭芳舞臺藝術》背后的故事

2019年11月14日 13:53 | 作者:口述/梅葆玖 整理/劉建輝 | 來源:人民政協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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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訪梅葆玖照片

▲梅葆玖

《梅蘭芳舞臺藝術》郵票和小型張于上世紀60年代發行,距今雖然只有50多年,但已成為集郵界公認的珍郵。我們籌拍的《中國珍郵》大型電視系列片理所當然地把它列入了其中。追蹤這些郵票畫面背后的故事,則是《中國珍郵》要挖掘的重要內容。

2015年5月9日下午4點,梅葆玖先生為我們講述了這套郵票背后的故事……

整套郵票個個精彩

《貴妃醉酒》這張郵票,是紀念我父親逝世一周年出的小型張。這張相片是1956年在日本拍攝的,當時中國訪日京劇代表團去日本,在日本演出了《貴妃醉酒》這出戲。當時是朝日新聞社邀請我們去的,日本的廣播電臺、電視臺出面,對演出錄了像。全本的《貴妃醉酒》在日本都錄下來了,都是日本人錄的。后來又給了我們一個版本,現在保存在梅蘭芳紀念館。

《貴妃醉酒》這張相片也是當時日本方面給照的,楊貴妃是我父親扮演的,高力士是中國京劇院的老先生孫盛武先生扮演的。這個戲在日本特別受歡迎,因為日本人說楊貴妃安史之亂以后跑到日本來了,跟著宮女逃出來了,后來好像還什么結了婚,生兒育女,說得有模有樣的,我們也就一樂。還有貴妃墳,說是葬在青森那兒了,面對中國。還讓我們去看一看,我們也沒說什么,反正一部歷史早有定論。

整個這套郵票,現在來說是非常難得的,除了這個小型張以外,還有就是8枚郵票。8枚郵票中有7出戲,除了我父親便裝那枚以外,一個是昆曲《游園驚夢》;一個是京劇《梁紅玉》,這是愛國題材的;一枚是《霸王別姬》,都是名劇;一枚是《穆桂英掛帥》,就是國慶10周年的時候向國慶獻禮時演出的《穆桂英掛帥》;一枚是早年演的《天女散花》;一枚是《生死恨》,也是抗戰時候排演的表現愛國情操的一出戲;一枚是《宇宙鋒》,是他常演的一出戲,個個都是經典,一共7出戲。在日本演了《貴妃醉酒》,演了《霸王別姬》。《穆桂英掛帥》1956年去日本時還沒演。現在就這套郵票來說,小型張是相片做的版,日本人給照的。其他那幾枚因為郵票畫面太小,那時候還沒有這個技術,沒法用相片合成郵票,因為才1寸大小,所以郵票都是照著相片畫出來的,畫得非常逼真。每一張的神態,就好像在戲里頭,臉上的表情都是按照相片來做的。這張(梅蘭芳)便裝也非常好,跟素描似的,非常好。

三訪日本東瀛轟動

我父親最早是1919年第一次去的日本。在東京,那時候歌舞伎的老前輩都認識我父親,邀請我父親去的。1924年第二次又去了日本,因為日本東京大劇院發生火災了,把大劇院燒了,很可惜。因為我父親曾在這個大劇院演出過,到日本去就為了復修這個大劇院義演,幫助募捐、籌款,再把原來的大劇院恢復起來。所以那一次是為了公益事業。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后,我父親就再沒去過。

1956年,日本民間又一次邀請我父親赴日演出,我父親當即婉言謝絕。時任國務院總理的周恩來知道后,就找到我父親做工作。我父親說,日本侵華干了那么多壞事,我還能給他們演出?周總理說,日本軍國主義和日本民眾不是一回事,侵華是日本軍國主義干的事,和老百姓沒關系。你曾去日本演出過兩次,還給日本的大劇院幫助義演恢復重建,日本民眾多歡迎你啊。這次去日本民眾也會歡迎的。

我父親想也對,日本觀眾沒錯,所以就答應了。在周總理的動員下,我父親于1956年又一次率團到日本演出。中國京劇院的李少春、袁世海等很多名家都去了。因為我父親是中國京劇院的院長,負責帶隊。全團大概有七八十人,包括樂隊。那時候我和我姐姐葆玥也跟著去了,我演了《天女散花》,我姐姐演的是《轅門斬子》。就在東京國立大劇院演出,那是最好的專門演歌舞伎的劇院。那次演出,除了在東京演出,還到了大阪、名古屋、神戶等五六個城市,人還沒去票就已經賣完了。還有一些觀眾,是我父親1919年、1924年去演出時候的老觀眾,當年有的老人還在,就拿著前兩次演出的說明書到后臺給我父親看,說這是你什么年代來的,我看過你的戲,請求給他們簽名,讓人非常感動,因為這些老觀眾沒有忘記梅蘭芳。

人民之間的感情是很真摯的。

我們在日本演出,臺灣蔣介石集團也沒閑著。我們的車在前頭走,他們在后頭的車里喊大喇叭,說你們只要下了這車,到了我們這車,你就投奔自由了,要吃有吃,要喝有喝,你跟著我們回臺灣吧。我父親說誰跟你去,我們到日本唱戲,你跟我們搗什么亂!在大劇院演出時,這些人就從樓上往樓下撒傳單,日本人連拿都不拿,根本不理,該看戲還是看戲。后來他們又搞了幾回,看著沒什么作用也就算了。這次赴日演出,受到了日本民眾的熱烈歡迎,也為中日間開辟民間交流渠道開了個好頭。

身陷險境錚錚鐵骨

上海淪陷后,日本極想請我父親出來演戲,也想請他到廣播電臺做演講,日軍想通過舞臺演出和廣播電臺,借梅蘭芳之口,宣傳“中日親善”及“大東亞共榮圈”。他們天真地以為曾在戰前兩次赴日演出的我父親會配合,沒想到,第一次來就碰了一鼻子灰。我父親說我歲數大了,也沒嗓子了,身體也不行了,希望不要再來干擾。日本人不死心,幾次三番到家里來,威逼利誘。后來,日本人聽說梅蘭芳患病,還特意派了一個日本醫生要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病。

我父親為了讓日本人徹底斷了這個念想,就想了一個近乎于自殘的辦法。他曾聽說打傷寒預防針可致人高燒,就向大夫打聽相關情況。大夫一聽,就急了,說那是很危險的,搞不好會要人命的!梅先生,不可,不可!

我父親說,日本人讓我演出,我就是不演!日本侵略中國,到處打,把中國毀成這樣了,我還演戲?他還想“大東亞共榮圈”、中日親善?別搗亂了,我就是不演!你別害怕,我先給你寫一個字據,萬一出事了跟你沒關系。

我父親在得知日本人又打算登門來訪后,提前3天,開始打傷寒預防針,連續打了3天,每天打一針。緊跟著,我父親就發起了高燒,且神智昏迷,茶飯不思。家里人十分害怕。

日本人一批又一批來家里,查看情況。他們還不死心,還想讓梅蘭芳回心轉意。最后,來了一個日本軍官,他看到我父親在床上躺著果然發著高燒,神志昏迷,也就作罷了。

當時日本人也明白,我父親這是想方設法拒絕演出。鑒于梅蘭芳這種骨氣,日本人也沒再進一步強迫。因為他們日本人是講武士道的,你要一慫,他反而看不起你了,你越是“我就這樣了,你怎么辦吧?”他們反而十分欽佩我父親。

1945年抗戰勝利以后,我父親才剃掉胡須,恢復演出。期間中斷演出整整8年。

我父親一輩子為人誠信、愛國,我們從小就看我父親做這些事兒,也深受教育。做人應該這么做,不能忘本,不能不愛國,不能騙人,不能坑人,這是做人的基本原則。所以我覺得現在對年輕一代,要把這些老的故事告訴他們。我父親這一輩子從藝很不容易,從小受罪,出身很苦。我父親1894年出生,那年是甲午,小時候他父親很早就沒了,他是伯父梅雨田帶大的。

他小時候曾看見過洋人搶包袱,他說他那時候還小,看到中國人受欺負,記憶深刻。他說國要是不強,什么都會沒有。他的一腔愛國心是真摯的,因為他小時候看見過中國人的苦難。所以這個是他絕不會忘記的。

誠信愛國為人楷模

再看看這8枚郵票,7出戲,每一個戲都是非常有意義的,尤其是抗戰時期演的這兩出戲,一個《生死恨》,一個《抗金兵》這兩個戲,都是他愛國情操的反映。到十年大慶時演的《穆桂英掛帥》等等,這三個戲都非常有意義的。

為什么在他去世一周年的時候發行這套郵票?就是要把他的藝術,把他的品德,把他一生的誠信、愛國,把他的忠誠、愛心,傳揚下去。

我父親有一件事兒很令人感動。我父親第二次去日本,給那個被火燒掉了的東京大劇院募捐,演出完了以后可能是累了,得了胃炎。當時全船人都回來了。有一個老大夫給我父親看病之后對他說,你不能走,他說你這個胃里整個發炎了,如果你要坐船一個月,你在船上要發生點什么,就麻煩了。所以,我父親又在日本多待了20多天,老大夫把我父親病完全看好了之后,我父親才返回國內。

回國以前,我父親問他喜歡中國什么東西?他說我就喜歡中國的景泰藍,還有就是袖口、領帶。我父親說我再來的時候一定給你帶一對景泰藍。后來日本發動侵華戰爭,我父親就把這事擱下了。所以等到1956年又要去日本的時候,我父親還記得這事兒,說當時救過我命的老大夫要的景泰藍一定要帶去。他到市場買了最好的景泰藍,以及袖口,還有裝飾品等都帶去了。

當年老大夫的地址、姓名他還留著,后來聽說這老大夫已經去世不少年了,可是他老伴還在,老伴那時候已經90多歲了,孫男娣女也都有。我父親就定下日子去拜訪,一進屋就看到他的遺像。我父親說當年我在日本生病的時候,您給我治好了病,您要的這些東西我始終沒忘,我給您帶來了。可是事隔這么多年,您已經升天了,這些就作為我的一個心意,放在您的相片前。然后給他三鞠躬。這令在場的人和家屬非常感動。

我父親說這不能忘,當時他救過我的命我能忘嗎?所以我父親一直想著老大夫要的東西,最后把這些禮品給他帶去,這是一段佳話。這也證明中日人民之間的友誼沒斷,他們對梅蘭芳,梅蘭芳對老大夫這感情還都在。在日本的很多報紙都報道了這件事,一致贊揚梅蘭芳這人偉大,時隔了這么多年,兩國又發生了矛盾,發生了戰爭,但是他還沒有忘掉這個老大夫。我覺得這也是值得咱們青年人學習的,為人要誠,要做到誠信。

采訪結束。我請梅葆玖先生在《中國珍郵》開機的紀念封上提幾個字,梅先生略一沉思,揮筆寫下了:祝《中國珍郵》拍攝成功!梅葆玖。

2016年3月20日,《中國珍郵》在中央電視臺播出,采訪梅葆玖先生的鏡頭飛進了千家萬戶。令人不勝唏噓的是,就在紀錄片播出僅僅一個月,梅葆玖先生不幸仙逝,消息傳來,整個劇組一片悲痛。嗚呼,悲哉!梅先生,您一路走好!

(劉建輝為原國家郵政局郵資票品司司長)


編輯:楊嵐

關鍵詞:父親 日本 演出 梅蘭芳舞臺藝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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